他养了继女五年，法院却说：你没有权利要求她养老
他养了继女三年，法院却说：她没有义务给你养老
一、“我养过她，她就得养我”
“肖律师，我是她继父！我养了她五年，她现在每月拿大几千的工资，凭什么不给我一分养老钱？”
老刘坐在我对面，六十多的人，头发花白，说话时手一直在抖。
他从塑料袋里掏出一审判决书递给我。
我翻了翻一审结果，驳回全部诉讼请求。
老刘不服，上诉到潍坊市中级人民法院。二审还没开庭，他找到我，想让我帮他打这场官司。
"她说我不是她亲爹。"老刘的声音低了下来，“可法律上，我就是她爹。”
二、"一家人"是怎么凑到一起的
在我的引导下，老刘讲了他的故事。
1993年2月，老刘和小刘的母亲登记结婚。两个人都是再婚，各自带着孩子：老刘有一个儿子，小刘的母亲有两个女儿。
小刘是其中一个。老刘和她母亲结婚那年，小刘已经年满16周岁，正在读高一，而且是住校。
我抓住一个关键点：“老刘，你跟小刘一起生活过吗？”
他想了想，说：“她住校嘛，只有周末才回来。后来上了大学，更不回来了。毕业分配到基层政府工作，就更少见了。”
这个时间线让我心里有了底——从16岁高中住校，到大学，再到参加工作，老刘和小刘之间真正"共同生活"的时间，非常短。
但老刘有自己的说法：“1993年到1998年，她还没工作，五年没有收入，我养了她。”
我问他具体怎么养的。他想了一会儿，说：“家里所有花费，总归有我一份。”
我又问：“有没有给她交过学费？给过生活费？”
他说：“她工作以后，我给她过——大概一千块钱吧。”
三、始于198万征收款的离婚
2019年7月，老刘名下的一套婚前房屋被征收，获得了1983775元的补偿款。
198万，在当地，不是一笔小数目。
一个月后，老刘和小刘的母亲到镇人民调解委员会做了调解。第二天，两人签了离婚协议。协议里有一条让我反复看了三遍：
“刘某不负赡养刘某1的义务，在刘某1过世后不享有继承刘某1遗产的权利。”
刘某1即老刘。刘某即为小刘。
同时约定，老刘的亲儿子不负责赡养小刘的母亲，也不继承她的遗产。
老刘拿到了198万，分出去15万——给前妻9万，给两个继女各3万。
自己留183万，由亲儿子养老送终。
这个协议，白纸黑字，双方签字。
为什么老刘后来又起诉要赡养费？
四、老刘的逻辑
老刘的逻辑是这样的：
第一，从1993年到1998年，小刘没有工作和收入，他老刘履行了抚养义务，所以双方已经形成了"拟制血亲关系"。拟制血亲一旦形成，不因他和她母亲的离婚而终止。
第二，赡养义务是法定义务。《老年人权益保障法》说了，赡养人不得以放弃继承权或者其他理由拒绝履行赡养义务。所以，离婚协议里的约定不算数。
第三，尊老爱幼是传统美德，法院应当保护老年人权益。
看起来，逻辑链条是完整的：我养过你→你是我女儿→女儿必须赡养父亲→协议也不能免除。
但我跟他分析了这个案子的风险。
“老刘，拟制血亲的认定，法院看得很重。不是’家里吃饭有你一份’就够的。你得证明长期的、持续的抚养。”
他不认同："我养了她就是养了，法院凭啥不支持？”
“一审法院认为你们之间几乎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共同生活时间，认为你们没有形成拟制血亲关系。”“你和小刘之间只是普通的姻亲关系，而且你们之间的姻亲关系也随着你和他妈离婚而解除了。”
“我认为一审的判决是有依据的，二审，我认为维持的概率很大。”我说。
对于很大概率不会被法院支持的案子，我必须把风险跟当事人挑明。
“在我和他妈处的这些年，他妈养她的钱里都有我的一份。那些年他妈养她多少年，我就养了她多少年。"
我没再说什么。
斟酌再三，我还是把这个案子拒绝了。
但是我对这个案子本身还是挺有兴趣的。
我仍和老刘保持着联系，也适当的给了他一点建议。
我想知道的是后续的结果，和我的预判有没有差别。
五、二审判决书咋说的？
我后来和老刘要了二审的判决书。
果然，维持了一审判决。
我提炼了一审和二审的裁判说理。
第一层：双方间根本没有形成"拟制血亲"。
这是整个案子的关键。
什么是"拟制血亲"？说白了，就是没有血缘关系的人，因为法律的规定，被当作有血缘关系来对待。继父母和继子女之间，如果形成了长期的抚养教育关系，就构成拟制血亲，适用《民法典》关于父母子女关系的规定。
什么才算"长期的抚养教育"？
法院分析说，继父母和继子女的关系，现实中分三种情形：
再婚时，继子女已经成年并独立生活——这只是姻亲关系，不是拟制血亲
再婚时，继子女未成年或未独立生活，但再婚后没有共同生活或没有受到继父母的抚养教育——这还是姻亲关系
再婚时，继子女未成年或未独立生活，再婚后长期共同生活，继父/继母对继子女进行了抚养教育——这才构成拟制血亲
小刘属于哪一种？
老刘和她母亲结婚时，小刘16岁，高中寄宿。高中毕业后考上大学、户籍迁走，大学毕业后到基层政府工作。她和老刘共同生活的时间极短。
法院认定：要构成拟制血亲，需要继父/继母对继子女进行了"长期的、持续的、较大数额的经济供养"和"共同生活"。本案的显然达不到这个标准。
第二层：双方的协议已经表明了意思。
退一步说，就算双方之间曾经有过某种程度的抚养关系，离婚协议里的约定也已经非常明确——小刘不赡养老刘，不继承老刘遗产。
老刘说赡养义务不能通过协议规避——但法院的逻辑是：前提是你得先证明赡养义务存在。既然拟制血亲都不成立，那就不存在法定的赡养义务，协议约定也就谈不上"规避"。
第三层：老刘不符合"生活困难"的条件。
即使拟制血亲成立，法律规定的“要求成年子女给付赡养费”也有一个前提：父母缺乏劳动能力或者生活困难。
老刘从2015年开始享受社保，每月领取2000元，还有183万的征收补偿款。他有固定生活来源，不符合"生活困难"的条件。
换句话说，即使法院认定拟制血亲成立，老刘要拿到赡养费也极难。
**法院的观点：**双方不构成拟制血亲→双方的协议是双方真实的意思表示，且并未规避法定的赡养义务，因为不构成拟制血亲，法定赡养义务不存在→老刘并不满足法律规定的要求成年子女给付赡养费的前提条件。
挺有意思的案子。
我不太理解老刘为什么要这样折腾，他已经开始享受社保待遇了，有一笔不小的征收补偿款，而且还有亲生儿子赡养，不太懂，为什么？
但我并没有去问。既然并没有代理，也没有必要去问那么多，或许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情绪和执念吧。
（为保护当事人隐私，本文对案件相关主体信息、办理机关做了化名处理）